Uneasy as usual

李敬恒

聖方濟各大學人文及語言學院高級講師；《哲學有偈傾》、《哲學係咁傾》、《已讀不回》主持；於不同媒體撰寫文章，從哲學的角度思考音樂、藝術與文學；著有《尋常與作樂——哲學與文藝的25則思考》與《謎樣的森林——與你沉迷文學導賞36則》。

/必要的冷靜：病變時代中理論的意義

人不單止能夠感知周遭世界的事物與事情，而且具有理解它們的理性思維能力。因此，跟絕大多數動物不同，我們並非單純依照物理定律運作、在生物本能驅使下活動。我們都是基於自己對世界的理解來對當下處境作出反應。

雖然我們的生活與行動方式反映、體現了我們對世界的理解，但一般人的理解通常都是由一堆模糊不清、散亂零碎、來歷不明，而且不一定可靠的信念組成。當我們嘗試反省、並且以概念語言精確而有系統地表述對某個事物或現象的理解，把它分門別類，說出它的結構特質與運作原理，以及跟其他事物與現象的關係，並為這個理解提供理據，一個關於這些對象的理論便慢慢形成。

關於理論，我想強調以下幾點。首先，正常情況下，大部分人對自己的行動、生活，以及社會與世界都是一知半解，充滿各種偏見與錯漏，甚至對自己的理解是甚麼、是好是壞也不甚理解。理論家提出理論，除了表達自己的看法，亦為其他人提供了概念資源去解釋自己的行動與處境，同時亦方便思想的溝通與傳播，促進互相理解。

第二，針對同一對象，理論可以是實然（factual）的，描述事物與現象的性質與結構，並對它們實際上如何產生與運作加以說明；亦可以是應然（normative）的，構想事物、行動、生活或制度應有（甚至理想）的形態，構作出評價好壞、對錯的標準和原則。

第三，原則上任何領域——包括飲食娛樂、動漫文學、藝術體育、科技經濟、乃至生活方式、人生意義與社會制度——的事物與現象皆可以作為理論思考的對象，包括「理論」本身：究竟一個理論必須具備甚麼元素？如何判斷理論的好壞？甚麼才算是相關與充分的理據？不同類型的理論是否應該有不同的評價標準？它們之間又有甚麼關聯？把以上問題的答案以及相關理據加以整理，便可以建構一個關於理論的理論，通過它來理解與評斷不同理論。

第四，理論跟行動與實踐往往有非常密切的關係。行動之為行動，並非單純肢體動作。如果行動者——除非剛巧是天才——不理解行動的目的與特質，往往事倍功半。另一方面，即使能夠成功作出行動，不論是順從或違反既有習慣或制度，本身也不一定有價值。要合理地選擇作出或支持某個行動，必須以某種關於行動與相關處境的正確理論作為基礎。

第五，雖然理論基本上以理解事實或價值真相作為目的，但對理論的重視不需要先驗地假定：（1）有所謂獨立於認知者存在的客觀事實或價值；（2）對於任何對象必然有而且只有唯一一個正確的解釋；或（3）所有對象的實相必定能夠被人理解，並且能夠以理論的形式充分表達。值得注意的是，當一個人在不加解釋、毫無理據的情況下，單純斷言「所有事實或價值都是主觀的」、「關於同一對象可以有兩個或更多同等合理的理論」，或「某些事物原則上不能被人類理解，因而不可能有任何相關理論」，其實沒有甚麼價值。而只要作出斷言的人能夠清楚表述，並且嘗試提供理據，本身便提出了一個理論，而且總是不能不宣稱自己的理論比其他理論更好，更符合事實。在這個意義下，只要我們希望與人溝通，認真地企圖說服他人，不管立場的具體內容是甚麼，理論也是難以迴避。

一般而言，當一切如常，只要依照慣常做法，我們無須怎樣思考便能順利生活。但當遇到一些難以理解的事物與狀況，為我們帶來各種不便、困惑甚至苦難時，我們便會頓感不知所措。這可能是因為碰上一些前所未見的狀況，又或者是意識到自己對一些習以為常的東西的理解原來有所不足，甚至錯謬誤導，掩埋扭曲了真相。這個時候，我們需要重新思考面前狀況，反思過去理解的不足，尋求一個更精準合理的理論。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