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長呢|2026.01.08

記得《試當真》開台不久,舊公司正邀請嘉賓分享媒體創作,他們和《小薯茄》二選一(最終是後者來)。同事們雀躍地討論〈寫實的天能〉和〈Channel需要〉系列,我回家看了想好歹加把口,卻看不懂箇中笑點。既不懂,又會間中去看。因為量多,間中會撈到一些對味的,漸漸產生好感。

沒人問我,但自曝各種「試當真之最」,望有知音。
男藝人:豪哥
女藝人:YanB
劇場:葵興森林、死侍應、每天外你多一些、親愛的、IG朋友(上下都正)
非劇場:EA Exam真係驚、口試王、試睇電影會、忍笑接力賽

很少看直播、綜藝和《拍住先》(1026之後默默補回《試玩毛》),也沒有跟貼動向,但知道他們五周年便要結業,亦會感到可惜。半年衝刺期間有很多報道刊出,多是網媒或影片,暗忖有人為他們出書多好——《Wave.》就來了(我在2023年書展後已想找許賢出書,但連邀請也不敢發XD 同事都知道,不是馬後砲)。

有理由相信多位記者都是XX毛(不同級別的會員),才願意貼身追訪及觀察數月,趕在執笠前刊出大量訪問稿,並在〈墨魚遊戲3〉首播時宣傳新書。筆者也做出版,知道半年內由零開始印起一本書之難,而且收台之後再無話題,自然擔憂熱潮退減無人問津,拚命趕呀趕。辛苦了,《試當真》和《Wave.》都需要好好休息。

《放試》預購時只有平面圖一張,收貨時才知道是怎樣的一回事:《試當真》最後一件留在世上的實物,咁細本,主標題又沒有Channel名,封面又沒有元祖八人嘜頭,字又多過圖——不禁想,這本書篩走了很多讀者,那些只喜歡「睇片」消磨時間的人。片播完,螢幕一鎖,甚麼也沒帶走,只看見自己的倒影——這本書單刀直入Trial and Error的試錯與反思,活像一份實驗報告,如果你從沒「認真試過」甚麼,根本不會有興趣讀。

說是五年創作紀錄,不如說是告別試當真。序有豬文不捨告白:「對我來說,試當真帶來的勇氣是認真對待生活的勇氣、是做完佢之上做好佢做盡佢的勇氣、是在這個時代裡仍敢追求理想的勇氣。」(p.7)亦有阿果點題:「什麼時代,就有什麼時代曲;怎樣的畫布,就有怎樣的螢光筆。」(p.29)這五年間《試當真》示範了二〇二〇年代香港部分人的精神狀態:無力卻不甘於此,於是鼓起勇氣行動,冒險試錯(,損手爛腳)。是的,他們公告結業的主要原因是身心俱疲,老練通透的旁觀者肯定覺得「搞咁多嘢為乜」,但我想他們沒有後悔,一來當時手停口停根本別無他選,孤注一擲;二來其實他們的光照亮過許多人,拚命創作過後,有許多許多作品留下。

「一定係因為好愛,所以先咁複雜。」太近距離觀看《試當真》的「錯」,不知不覺便與個人經歷重疊起來。他們不過是有愛的人,太用力去試去愛,必會反過來傷害自己與他人。然則最好的時光已過,project的生死有命,就好好道別吧。

游學修訪問打頭陣,大膽地試,帶出《試當真》的發展理念,畢竟是主腦和揸fit人,許多大型項目由他推動。文章探出二創與電影的核心概念,再言營運上的困難與身分衝突,最後細數回憶與離別。想起界限也是三人,大概我跟他最像,會覺得放慢腳步令人焦慮,總是多想一步望遠一點,長期有種拉牛上樹的感覺,而比起他人,自己捉錯棋會造成雙倍打擊。修很聰穎,很多點子渴望實踐,事事落手去做卻沒長出三頭六臂,公司擴充過急令他壓力更大。無奈創意產業沒有「升職」的概念,負責人多數同為主腦、主力、主角,選擇燃燒生命去發光,只好說句佩服。可惜他與《試當真》幾乎連成共同體(天幕?),篇幅所限難以挖出他三個角色分別的具體面貌,訪問狀態背後的真性情(像〈同囚易〉夜話時)也想多看看。

下一篇是許賢,踏實地試,帶出他敏感與集體主義(?)的一面。創作者眾聲喧嘩,多少有點個人主義,重視作品質素大於一切。腎卻有一點不同,踢波喜歡打後衛,重視人與人的連結,渴望以紀律和經歷讓步伐一致、節奏和諧;不願為了完美而拖延、破壞規矩,演員準時到、片準時出最重要,大家工作環境舒適開心,才做得長。可惜這種想法是公司的小眾,即使到了最後一條劇場片仍是又趕又辛苦地完成,整段歷程不開心多於開心。呀,這就叫toxic呀,心疼重人多於重事的「死咕咕許賢」,看著團隊所圍的圈越大,成員之間的距離越遠。如果還是渴望親密無間的戰友,也許不該在職場上求,創作變成大家的副業,凝聚力會更強也未定。界限三人也是,工作和志業是偶爾相交的平行線,聚在書店時我們是戰友。文章寫出許賢少談的話,喜歡。

豪哥特立獨行,隨心地試,他的訪問我讀網上版時已很喜歡,建議大家直接開書!照寫幾句:他視創作和演戲為自我探索,不輕言成功或熱愛,寧願保持抽離,超水準的驚喜比失手的失望好。記者將他吊兒郎當的回應對照《填詞L》,妙言也。

然後是在共同決策與跟隨之間的火柴。作為第四人,他有份捧起《試當真》,外人看見光卻不問光源。「這五年,火柴近乎是《試當真》不可或缺的存在。根據白金像獎片目,《試當真》拍的芸芸『試映劇場』之中,由他擔任攝影就佔了近九成;游學修曾言:『試當真冇咗豪、腎、修邊個都得,但冇咗火柴就唔得。』」(p.102)多偉大的存在!他也指出:三子大可以不結束公司,轉換營運模式以維持名利,但為了挽回對人際關係造成的傷害,忍痛結束。喜歡這篇的角度。

再來是華麗執笠的功臣Casper。前述我不太看「試玩毛」和其他綜藝,因為韓綜太難超越,港綜總有點點尷尬,我偏愛清談節目。但〈墨魚遊戲2/3〉空前絕後的凝聚力,把我帶到試玩毛螢幕前,有幸欣賞到團隊令人驚艷的創造力與執行力。細看訪問,才知Casper連導演也未做過,就被夾硬嚟坐上導演凳。做過活動PIC或trainer都知道帶一群人做事多不容易,遑論是一百人,還要多角度拍攝再剪輯成節目,癲;看下去,原來每集只隔一個月,地獄式製作後又要趕下集,精力就此日夜消耗,大癲;修說當初相中他的細心,每個節點都反芻過後,結果竟磨練出一套論述:「四年多過去,拍試玩毛前毫無導演經驗,Casper 卻從痛苦中慢慢摸索出一種拍遊戲綜藝的方程式。他隨手捎來一張廢紙,畫上一個三角形,三隻角分別代表『觀賞性』、『遊戲性』與『執行』,向記者解釋:『觀賞性即是觀眾覺得好不好睇,遊戲性講求玩家在過程中的體驗,執行就是製作方面的角度⋯⋯度一個遊戲節目,要顧及這三個元素。』」(p.124)腦袋太靈光,是軟技能的證明,超癲。

Costo那篇,最具體說明綜藝的遊戲如何出現,也歡迎直接開書看。他掌握遊戲和節目的邏輯,追求多方面的平衡,很有想法。

來到劇場主力Ellen和Nero,讀著既心疼又安慰。一姐說到創作氣氛隨公司擴充而變質:「我以為自己接受到這個改變,但原來接受不到,還是有點失落,甚至會覺得,我明明有啲位做得不舒服,做得不開心,好大壓力,做做下唔知為咩,點解唔停一停,或者離開轉換環境呢?但有時回想,竟然是第一年那份開心令你 sustain到四年,很奇怪!到呢一刻你仲留戀緊咩?原來就係第一年嘅氣氛,但呢四年都證實咗畀你看,你返唔到頭一年狀態。」(p.174)這也是toxic呀,而且想必有被背叛的感覺,公司越來越「好」,自己卻像被拋下。Nero則被時間推著走,過分趕急和土砲令他擔心學壞手勢、沒法進步,還要硬食沒興趣的工作,公司結束等同解脫。

這篇(和Casper那篇)讀得最有共鳴。做書賣書之前在教書,小班補習,固定每星期不論腦袋空空還是胸有成竹都得站上講台。初時教通識和文學都算勝任,後來通識改制文學式微,我開始教中文,語文加主科吃力至深,根本沒時間進修就要改卷、備課、上堂,地獄輪迴,熱情逐漸消耗,與拍檔關係疏遠。即使間中生出好東西也沒持續性,表現差又會難過,表現好卻覺得是運氣。(冒牌者症候群?)囿於被背叛、不進則退、厭倦的困局之中,我決定離開,不再如此補教。當中一定不乏滿足、溫暖、喜樂,但有如Casper在執笠紀錄片所說,見到異狀應立即回頭。

想起《試當真》宣佈結束後不欠,劇集《哪一天我們會紅》就播出。「無景深」從默默無名到崛起,借鑒情侶檔的貌合神離、Bobby的自我矛盾、「層層疊」的友情破裂與精神壓力,最後決定保持真誠,找回純粹的熱愛。劇集與現實,好像在遙遙呼應著。

書往下看,是紀念展覽訪問、查柏朗評論和一些筆記,不如我不要當《試當真》觀眾的觀眾了,由你親眼讀著這些文字,相信自會找到代入的位置。

2026年的第一本書,像一面鏡子。但願嘗試行動的我們,都能「自由地勇敢,勇敢地自由」。

====================

放試:試當真五年創作紀錄

作者:Wave. 流行文化誌
出版日期:2025年11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