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長他｜2026.09.24

曾經有位短暫回港的叔叔客人來到界限，問我有沒有從生活出發的詩？葉英傑或許就是其中一位，將生活煉成詩，甚至詩與他的生活平衡生長。

詩集共分五部。第一部「定向」十四首詩，可以看到他找到伴侶，與伴侶的情人節晚餐、一起散步、拍婚紗照等人生軌跡。葉英傑的寫法，以敘事為主；但日常發生的大多是小事，於是他在後記說是「嘗試從普通的事物挖出金子」。通常在詩的開首，甚至詩的標題，你就可以知道詩中描述的事件。他的詩意低矮克制，藏在平白日常敘事之中。偶有幾首覺得口味太淡，但更多後面會讀出當中潛藏想表達的狀態、情緒、感悟，尋到詩意所在。

例如〈走進紐約書店〉，寫他紐約公幹時，一再去碼頭那間書店逛。付款時遇見有人說，喜歡自己手上的指環：

「我想着應該付過款後就靜靜離開
沿着知道的窄路返回酒店
卻聽到說：喜歡我購買的書的封面
也喜歡我手上的指環；
那是
羽毛筆形狀，圈成一圈
那次跟伴侶一起購買的
我穿戴這羽毛筆指環
到過很多地方
跟我一起
要去抓住或迎接
所有趨近的東西。」

他想「抓住或迎接」的，到底是什麼？詩意就在這岔開的曖昧所指之中。可以是「指環」象徵的伴侶；可以是「羽毛筆」象徵的書寫、靈感，他正正寫了這首詩，紀錄這件事；可以是所有美好的相遇，例如這次遇到陌生人的稱讚；也可以是這間書店，前述他匆匆逛了一次書店後不滿足，後來一再前往......

物件往往寄託著情意。讀過葉英傑十多年前寫的〈晾衣〉，印象深刻。這次他繼續以衣服，寫人與人的相處，〈掛衣〉思考如何與妻子（的衣衫）「優雅地互相糾纏」：

「主人房門後，沿用
一排的掛衣鈎，釘在門後？
會太擠擁，或擠不夠
門後的牆也增添一排掛衣鈎？
開門時我們兩邊的衣衫都緊貼
門總會撐開來
如何才可優雅地
互相糾纏。」


第二部「測繪」再分為三個部份，分別是「起始：丈量」、「附：誤」和「續：重量」。

「起始：丈量」裡，有幾首詩寫他修房子、買房子。〈拜年〉將對主人翁家的美好祝願，藏在對牆壁的描寫之中，照片的繁衍代表人順利成長：

「牆上有呆呆的嬰兒
在照片上
坐着，左右有手臂攙扶
到另一張大笑，到另幾張
四周奔跑，途中留影
背景都是良好的天氣
牆上還有更多位置
都準備好了，肯定有
足夠的時間去繁衍。」

「附：誤」有八首名為「無題」的詩，寫宏福苑事件。葉英傑是宏福苑居民，他失去舊居和前述與妻子佈置的新居，投入流離、彷徨的生活。這本書的封面，是他攝於2021年的宏福苑。當遇上這種旁人難以下筆的事件，他以這種克制的風格，書寫既個人又集體的創傷，避免了過份濫情的書寫，也帶來重要而且幽微的紀錄。面對突發的災難、流離，或許什麼詩名也難以貼切，只能以「無題」為名。

〈無題（一）〉開首寫他複雜的身份與情緒：

「這一刻，我是
當事者，記者，攝影師
及旁觀者
我沒有帶花來。因為我也需要
一個擁抱」

〈無題（三）〉多次出現的「仍在」，令人想起樊善標〈走過爸爸的舊店〉。這首寫他回舊居收拾物品，結尾寫門邊一隻熟透的香蕉：

「開門，擺放於門口鞋櫃上的香蕉
仍在。它已經熟透。」

說香蕉熟透而非爛掉，似乎是一種委婉語；香蕉熟透也讓人感知到時間的推移，從火災的回憶畫面、彷徨的心情、彷佛時間停滯了的家裡跳回現實。

前兩首許多人喜歡，葉英傑自言最喜歡的〈無題（七）〉，寫出在中轉屋的居民，即使遇到也未必會直接相認，有種「欲說還休」，不知可以怎樣說起的感覺：

「路上跟熟悉的陌生人打照面
知道他
跟我擁有一樣的來歷，也是
火災後要在這裏逗留
靜靜走過，我們沒有相認
知道我們都要躲開什麼。」

我也想提提〈無題（六）〉，寫夫妻在暫住的中轉屋（似乎較原本的家逼狹）。葉英傑寫妻子拿著的洋娃娃，像帶著單純嬰兒的視角，容易滿足，在這個逼狹的暫居地，已足夠讓洋娃娃驚歎：

「開門
看到妳
拿着新買的
小小的
叫「牙寶」的洋娃娃
這是能夠擠進這裏的尺寸
它有嘴巴，張開的嘴巴裏
有牙齒，身上的毛髮亂蓬蓬的
彷彿還未學懂要梳理
妳抓着它在小小的廳中來回悠轉
它張開的嘴彷彿一直說「嘩」」

「續：重量」裡的詩，寫他適應災後生活，〈回家〉四首都是佳作，寫他回宏福苑收拾的情形。篇幅關係，餘下的詩留給大家細讀了。相信透過他的詩，無論他還是讀者，也會得著一些力量，就像他詩裡不止寫過一次的，「我站起，我就是新的人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