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長呢｜2026.03.08

 

每個三月八都像例行檢查，看看這一年時間的長進。去年辦了活動，之後寫了一篇關於身體經驗的散文，又編了一本女性為主角的小說——但自覺相關的知識、意識遠遠未夠。最明顯的轉變，大概是讀了許多女性的著作，喜歡上她們的筆觸。

人挑甚麼書開啟新一年，也許可以反映某些東西。兩年年初我都讀了性別議題，去年有關男子氣概，今年轉移到女性經驗，恰巧三本皆是游擊文化出品：《紅線》、《我和兩個戀人住一起》、《以為無人傾聽的她們》。其實也可見出版社進路之強。趁著國際婦女節又來，逐一介紹給大家。

前兩本書的作者是一對韓國姊妹，同為女性主義倡議者與多邊戀實踐者，她們也積極參與社會運動。

 

1.《紅線：我的性紀錄》

《紅》大致順時序書寫，作者洪承喜遙想當時接收由「處女情結」衍生的性觀念：過早發生性行為等於沒有好好保護自己的珍寶。女性的情慾被忽視，自主意願被剝奪；（明明比起失去寶貝初夜，更重要的是當時有沒有在雙方同意下，舒適的氛圍下進行。）

後來她初次自慰獲得高潮，那是「令人害怕的快感，沒有盡頭的快感，能夠終結一切的快感，即便與惡魔交易也甘之如飴的快感。以死亡為代價也心甘情願的快感」，比起性交更愉悅、可掌握，擺脫了父權社會充滿枷鎖的性倉庫；

她又指出，有人認為女性的身體掌握了權力，但其實那是商品化後扭曲的權力。女性身體在體制內（如校園）被規範，卻以男性凝視的角度被販售。社會運動中「可憐又堅強」的女性，一時有慈母光環一時是美人計誘餌，被性羞辱、權勢性侵的情況更屢見不鮮。

以上觀點挖得頗深，都要再三消化才能整理妥當（更多金句、洞見尚待讀者發掘）。作者的批判堅實有力，即使文字毫不煽情，但不惜掏空自己挖掘生命經驗，克制之下可感應到濃烈的痛苦。後半部有關性與愛的反思緊扣其餘二書亦發人深省，在此不贅。

 

2.《我和兩個戀人住一起：三人共享兩人世界的多邊戀日常》

相較之下，《我》的筆觸就比較真情流露。承喜多次在《紅》提到姊姊，相信是她人生路上的好夥伴。初時沒有為意，結果找《我》來看時發現作者洪承銀就是「姊姊」。加上此書開宗明義是「多邊戀日常」，封面的三對鞋「共享兩人世界」，命題清晰，調性輕鬆，未讀已大增親切感。

首先要取一些基本前提：多邊戀不是合理化出軌、不是淫亂性濫交、不是將愛切成N份的後宮、不是迴避承諾。在此以外，多邊戀可以有許多形態，只是須在牽涉於關係中的所有人知情下，保持信任與共識。

書中三人採取V形結構，作者是處於樞紐的女生，分別與男生宇宙和酷兒知敏交往，共居但各有獨立房間，平日會定期開會分配家務。這種戀愛與生活模式不止打破常規，更是體制裡的異類——沒有結婚卻三人同居的戀人們。一來是現有婚姻制度不允許單偶制異性戀以外的可能（韓國尤其保守，男女更互相仇恨，不婚為大趨勢），二來沒有結婚以外的「伴侶」合法制度保障，三來作者認為婚姻締結在父權結構下嚴重剝削女性，原生家庭經驗亦令她卻步。

沒有「專屬」的承諾、法律的保障、社會的約束下，多邊戀關係比單偶式婚姻更脆弱嗎？是也不是。欺瞞、壓迫、勒索，在任何形式的關係中都會出現，尤其陽剛碾壓陰柔，男性對女性的權力、經濟、情感支配。但在本書的多邊戀中，我看到更平等的可能：大家都怕對方離開，又大家都想過不如放生彼此。為了維持關係，三人努力交出自己，坦誠溝通。特別觸動的一處，是承銀原本交替去二人的家過夜，同居後則來回兩間房，但她後來也要求有自己的房間，親手佈置成喜歡的模樣，有個私人空間可以獨處。

別以為中間人只享齊人之福，其實要慢慢拉近兩端又不自我剝削，時間、心神、資源管理都不可少。因為愛，兩邊都不願失去；因為愛，相信大家會互相成全。不必活得小心翼翼，至少要磊落真誠，值得信任。欣賞作者有許多自覺，例如多方家人和鄰居都甚少側目、兩個戀人互相接納、她有充分的知識儲備。一切或許出於特權，或許是運氣，總之都是實踐多邊戀不可多得的條件。她又會擔心讀者對二人的觀感，小心翼翼地完成書寫。

另外，書中旁及到一些對愛、居住、女性困境的觀點，讓我驚喜。「我並不冀望讓我現下的環境變得更踏實或更危險的條件。因為不論是獨自居住、與同性同住、與異性同住、與家人同住、一時失誤忘記鎖門、深夜歸家還是戴著兩邊耳機走夜路，任誰都有不被毆打及不被殺害的權利。」多邊戀的議題就是生活的議題，不只關乎小情小愛，而是社會結構。真心推薦所有性／浪漫傾向的人閱讀！

 

3.《以為無人傾聽的她們：台灣首部人工流產文集》

這可能是三本書中最令人「無話可說」的一本。去年文學營後衝著吳曉樂老師買下，看了導讀很喜歡：「我執意要收錄歷史的分析，來自我對小明的情誼，想悄悄告訴她，命運的詮釋有很多種，我想送給她，讓她原諒自己的那一種。」下兩句是：「走了這麼一大圈，終點又回到了女人之間的情誼。//我不認為是巧合。」我也不認為是！實在太喜歡女性互相憐惜的愛（先不要走歪XD）。

讀第一篇胡淑雯〈墮胎者〉後太震撼，令我有種感覺一定一定要讀下去。然後乘風破浪，讀到訪談故事時，我發覺暫時讀不了：每個人工流產的故事背後承載多少血肉，特別是有些不得不如此的案例，令人心疼。女性都該看看，原來墮胎的情境這般普遍，它並不離我們很遠，既然對身體有鮮明且不可逆的傷害（懷孕也有），當然越了解得多越好。其他性別更應該看看，一句「無套比較爽」或「不小心」所引起的軒然大波到底是甚麼，女生又在想甚麼。

就這樣擱下了幾個月。讀完前兩本書後，一直想讀《道德浪女》但未下決心開始。某天看到手邊讀了半本的《以》，一口氣就讀到最後。最記得提到，避孕套剛進入市場時，普遍以男士性能力、性愛體驗為宣傳手法；避孕藥上市後，蕩婦羞辱卻源源不絕。為何社會容許這種差異，並繼續將避孕的責任和壓力押在女性身上？甚至，今時今日在台灣因身心理由不適宜繼續懷孕，已婚孕婦還要得伴侶同意才能墮胎。

讀完這本書的心情很複雜，唯一清晰的是我對女性（自身）遠遠未夠了解。有時和友人談起再活一次要不要做女人，我都不能直覺說要，大概是尚未與女性的身心處境和解。還有許多書要讀，但願不想得到的經驗只看文字便可感同身受。祈求游擊文化繼續好書輩出，順順利利，也祝大家婦女節快樂🎉